第八十三章 铁与血

    王五带领前营将士奋力破坏清军木栅防线时，身后静默的明军大队人马都在焦急不安等待。</br>　　由于天尚未大亮，因此除了在后方里许地随时准备上前增援的左右二营外，其余明军各部无法知道前线准确战况。</br>　　率领第二批军民转移的袁宗第用千里镜看了几次，都因为天黑缘故难以看清。</br>　　就听防线那边的清军先是打了会铳，之后铳声就变得稀拉了。</br>　　喊杀声却不曾减小。</br>　　是好事还是坏事，暂时无法下定言。</br>　　身边的安东王朱盛蒗跟个没事人似的径直坐在地上，屁股下面的包裹是他这个郡王全部家当。</br>　　不远处，韩王朱璟溧正在同自己的一双儿女说话。</br>　　韩王本是太祖子韩宪王朱松九世孙，但在韩藩乃是分支，根本没有可能承袭韩藩亲王爵。</br>　　永历八年山西反清运动风起云涌时，朱璟溧被义军首领虞胤、韩昭宣推举为“韩王”，此后便一直以韩王身份号召北方百姓复明，直至兵败来到郝摇旗军中。</br>　　韩王夫人张氏于永历六年被清军擒获杀害，现在的夫人是当初随他一块从山西逃到湖北的侧妃于氏。</br>　　于氏为韩王生有一子，不过还小，今年才八岁。</br>　　女儿却非于氏所生，而是已故韩王妃张氏所生，今年十五。</br>　　韩王并没有同于氏说什么，只一只手拉着儿子，一只手握着女儿。</br>　　于氏随丈夫颠沛流离十多年，经历太多险难，鬼门关也闯了两三回，早不是柔弱女子。</br>　　此时此刻什么情况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因此无需丈夫对她多言。</br>　　夫妻之间，早已默契。</br>　　约摸过了有小半柱时间，韩王有些不舍的松开一双儿女的手，看了眼于氏微微点头便去往袁宗第处。</br>　　身后韩氏则默默将丈夫给她的一只小瓶塞进怀中。</br>　　瓶中，是毒药。</br>　　足以让母子三人毙命的毒药。</br>　　身为朱家的媳妇，她知道最坏的情况一旦发生要怎么做。</br>　　负责带本部垫后的郝摇旗尚在黄草坪，更是不知前面情况。</br>　　刚刚突发状况，派在西边的一支警戒小队回报说发现清军踪迹，似是从老木崆那里过来的。</br>　　人数不多，可能是西线摸过来的清军侦察部队。</br>　　即便如此，也让郝摇旗心下不安。</br>　　若是不能及时打破湖广绿营的封锁线，西边的四川清军，北边的陕西清军顺着老木崆摸过来，等待明军的必然是全军覆没下场。</br>　　焦急之下，却是没有派人去催促。</br>　　他知道，将士们正在拼命！</br>　　催与不催，他们都在拼命。</br>　　后营刘亨处。</br>　　几十名因为受伤无法行动的伤兵被安排在几辆马车上。</br>　　拉车的马一看就不是那种驮马，而是清一色战马。</br>　　是从清军缴获的战马，其中就有王五曾骑过的湖广绿营牛副将座骑。</br>　　昨天下午，王五让人将几匹战马都交给后营用以拉运伤员。</br>　　并亲自同伤员一一见面，宽慰他们安心养伤，不要想太多。</br>　　他王五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随他死战的兄弟！</br>　　于马屎湾被满洲兵大箭射中的竹山张北丘就是当中一员。</br>　　此时半靠在车厢上的张北丘也是急火难耐，他很想到前面去同王五将军，同二黑子他们一起拼命，可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去了也不过是弟兄们的累赘。</br>　　只能无奈向着战场焦急望去，盼望兄弟们能够大破清军。</br>　　视线内，却什么也看不到。</br>　　耳畔只有隐约传来的喊杀声。</br>　　几十丈外，王五的义弟王六同样也很担心他五哥，在那站立难安。</br>　　刘亨见状，不由拍了拍王六肩膀，让他不必过于担心。</br>　　眼下虽战况不明，前面却没有兵败消息传来，说明耀武兄弟正在与清军搏杀，这会急也没用。</br>　　王六知道这個道理，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的说道：“小公爷，我五哥他要是不能破了清狗的防线，咱们是不是就出不去了？”</br>　　刘亨看了眼他爹生前很喜欢的小掌旗，笑了笑：“怎么，你怕？”</br>　　闻言，王六大受刺激，胀红着脸道：“小公爷这说的什么话，我王六要怕的话就不跟着国公爷杀鞑子了！”</br>　　“知道你不怕，行了，去转转看，别出什么事。”</br>　　以副将转任后营哨官的张恩过来让王六带人巡一下，尤其家眷和随军百姓那边，防止有人因为害怕乱了队伍。</br>　　这会是千万不能出乱子的。</br>　　王六走后，张恩脸上的笑容却褪了下去。</br>　　刘亨表情也很凝重。</br>　　二人从袁、郝二帅处知道清军防线的厉害，虽然耀武兄弟说那些推车可以帮他们抵御清军火铳，但这种战术究竟有没有用，谁也没验证过。</br>　　因此都担心万一无用的话，这次突围很有可能重蹈前辙。</br>　　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坚守的本钱。</br>　　没有粮食，纵是宁死不降，又能如何！</br>　　此时正在奋力破坏清军防线的前营官兵正陷入巨大危机之中。</br>　　被木桩所阻无法接近明军的绿营兵，竟然聪明起来一个个从木垒中搬来大量门板垫在了木桩上。</br>　　之后跟铺地板似的将门板一块一块向前铺，使得本来难以站人的木桩上面形成了数道“坦途”。</br>　　利用这些可以过人的通道，绿营兵迅速对明军展开了攻击。</br>　　同时，清军的增援也赶到了。</br>　　左翼几里外的一支绿营兵在听到号声示警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br>　　约有五六百人。</br>　　极大概率更多的清军正在向此处驰援。</br>　　留给王五的时间不仅不多，困难也为之加大。</br>　　那些利用门板垫脚的清军极为小心，一手持盾牌，一手持长矛，在接近明军后不断从木栅缝隙处向明军疯狂戳捅。</br>　　虽然接近防线的明军人人披甲，但不注意间还是有十几名明军被清军戳中脑袋、脖子，当场毙命。</br>　　不断从木桩上面戳刺下来的长矛也让明军砍伐木桩的速度为之变缓，不少原本正全力砍伐木桩的明军不得不转而应付那帮居高临下的清军。</br>　　双方的弓箭手、火铳手都在对射。</br>　　明清两方均是不断有士兵倒下。</br>　　但局面有利于清军，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不让明军破坏木桩。</br>　　只要明军破坏不了木桩防线，胜利就是他们的。</br>　　而明军这边打开不了通道，杀伤再多的清军也没用！</br>　　王五心急如焚，此时也没有更好办法。</br>　　在徐霖、哑巴他们的掩护下，继续咬牙挥动斧头劈砍木桩。</br>　　只是连续劈砍让他的右臂已经酸痛无力，动作明显不及先前快，斧头落下去的力道也弱了许多。</br>　　不止王五如此，其他穿铁甲的将士亦是如此。</br>　　王五知道不能再这样，便打算让瞎子万四同田文那两哨人接替他们。</br>　　要不然他会被活活累死。</br>　　正要下令换人时，猝不及防的变故发生。</br>　　一杆长矛顺着他左手几公分处的缝隙突然钻了出来，不偏不倚的扎在他扶着木桩的左手上。</br>　　无比锋利的矛头一下穿透王五左手掌心下侧，顿时鲜血直流。</br>　　“呃！”</br>　　巨痛之下，饶是王五也不禁疼的闷吼一声，挥斧将矛头砍断。</br>　　如同狂兽般伸出受伤的左手，猛的一把拽住那断掉的矛杆，继而向自己面前用力一拖。</br>　　这一拖力道极大！</br>　　上面两只脚分立在两只木桩上搞偷袭的绿营兵瞬间叫王五拽了过去。</br>　　可隔着几根木桩，王五右手中的斧头压根劈不到人家。</br>　　“他娘的！”</br>　　王五气的破口大骂，弃了那偷袭他的营兵，不顾正在流血的左手，猛的跳上边上一辆挡铳的盾车试图爬上木桩。</br>　　奈何身穿铁甲的他身子太重，凭一己之力根本上不去！</br>　　情急之下大喝一声：“谁来托我上去！”</br>　　“将军，我来！”</br>　　听到王五的声音，正在同木桩上面清军搏杀的江天成立时奔了过来，与另一名就在盾车后的亲兵同时托住王五的双腿。</br>　　“起！”</br>　　面红耳赤的两人同时咬牙往上蹲起，硬是将身穿铁甲巨重无比的王五生生托了站起。</br>　　探出身子的王五半腰赫然与木桩最上方平齐！</br>　　突然从下面冒出来的王五吓坏了那个偷袭他的绿营兵，并下意识将手中的半截断矛朝王五的胸口猛的戳去。</br>　　戳是戳中了！</br>　　但他似乎忘记对方身上有铁甲！</br>　　待见对方右手大斧已经举起，意识不妙的营兵本能就丢了矛杆，翻身往边上滚去。</br>　　结果一下被几道木桩卡住。</br>　　“龟儿子，老子活劈了你！”</br>　　左手实在疼的厉害的王五暴了粗口，整个身子往木桩猛的趴去，右手大斧瞬间朝那被卡住的绿营兵面门劈去。</br>　　“嘭通”一声，王五的上半身重重砸在几根木桩上。</br>　　虽有铁甲保护，但木桩与铁甲接触瞬间产生的冲击力也让他胸口为之一痛。</br>　　跟肋骨断了一般。</br>　　又是“咕嘟”一声！</br>　　大斧重重劈在那被卡住的绿营兵面门上！</br>　　锋利的斧头在重力作用下，竟生生将这营兵的脸从额头一分为二。</br>　　两只眼睛瞬间向两侧飘移数公分。</br>　　模样残忍且恐怖至极！</br>　　双手同时使力撑起身子的同时，王五朝下面的明军将士怒吼一声：“上木桩！”